白砚

【周怀信X周怀瑾】眴兮杳杳

赭鹿:

*《默读》,周怀信X周怀瑾,有一辆车大灯爆炸的缺轮破车。


*定时定点投喂看门兔太太。


*黑体字全是原文。


 


 


 


眴兮杳杳


 




你相信欺骗世人都会有报应吗?骗着骗着没准噩梦就成真了。


 


 


“对不起周先生,我们真的……”


后面句子就悄然无声地消失在他的脑海里了,就好像石头沉入大海,除了最初的那沉闷的一声和片片涟漪以外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周怀瑾,这些年来操持着周家的产业,冷静又温文尔雅——他应该给人留下那样的印象,在虚与委蛇之间的面具也没有那么容易摘下来,但是在那一个瞬间,可能连那都没了。


他的脸上可能是一片令人啼笑皆非的空白,衣服和手上还沾着他的血的味道——并非是他的血,在那个时候,他甚至都不相信他血和他出于同源。


可是他还是记得那点血溅在他身上的时候的感触,那么的、那么的烫——多奇怪啊,那个人的血还是热的,不过他的血早就凉了;或者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正好相反。


他在某一刻晕晕乎乎地想,怀信本来就不应该是死掉的那一个的。


黑洞洞的手术室像是什么怪物张大的嘴巴,像是中世纪宗教剧景观站里地狱的大门,就好像马上要冒出什么骷髅鬼魅似的。但是并没有,随着轮床吱呀的轻响,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盖着白布的遗体,那些灰败的,好像是凋谢的花一样的皮肤。


他到底还是没敢看那个人第二眼。


于是世界就由此倾颓。什么都没了。


 


 


他要藐视命运、唾弃生死,超越一切的清理、排弃一切的疑虑,执着他的没可能的希望。


你们都知道,自信是人类最大的仇敌。


 


 


周怀瑾猛地惊醒。


他睡着的时候应该是趴在床沿上的,那个姿势并不舒服,所以他现在从脖子到肩膀都是酸疼的。颈椎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咯吱咯吱地响,就好像是秋天大风里马上就能折断的草茎;他睡着的时候眼睑压在自己的手背上,这就导致眼前模模糊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是这不妨碍他意识到,有个人正盯着他。


——当然是躺在病床上那位,周怀信,在医院里住了这么久还是瘦得跟一根麻杆一样,整个人蜷在品味十分堪忧(但是大概比他平时穿衣的品味好一点)的病号服里面,笑嘻嘻地看着周怀瑾。


就在这一瞬间,周怀瑾感觉到自己好像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就好像整个人从无所依凭的空中终于落在了妥帖的地面上面。但是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一点点,只是好像回魂了那么一点,至少可以去注意自己脸上被衣袖压出来的那些傻兮兮的印子了。


“让你去床上睡你还不干,在这里打什么瞌睡……这是没睡好?”周怀信问道,他能挺轻易地把关心的话用一股子玩世不恭的语气说出来,尤其是他想撩骚的时候。


周怀信住的单人病房,帘子隔出来了另一边是陪床的那张单人床。至于周氏的小儿子遇刺住院、大儿子直接把公司股票狂跌的事情抛到了爪哇国暗搓搓跑过来陪床这种事,说出来其实是很值得八卦一下的,但是医院——尤其是和周氏有莫大的关系的这种医院——的好处在于,他们至少可以把叽叽喳喳的记者都拦在门外,而病房里面简直是清净的圣地。


可以想象,现在恒爱医院外面很可能蹲着一排排每天换班的记者,活像春天水池子里的蝌蚪似的,但是那并不是周怀瑾要担心的问题。他坐到病床的床沿上去,身子就挨着周怀信的腿,一边揉额头上压出来的那个印一边好脾气地回答道:“我没想到自己会睡着的。”


周怀信哼了一声,笑道:“你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样白天不睡着才怪了。哥,你刚才是不是有做噩梦来着?”


他叫“哥”的时候声音总是有点糯,听上去就好像是长不大的小孩在撒娇似的。周怀瑾听他叫自己哥是从小听到大,但是不幸的是到现在对这叫法还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可是那孩子的目光还是让他感觉自己无所遁形起来,他温声道:“没有……”


没有个鬼,他从床沿上弹起来那一下也得亏是周怀信没睡着,他要是睡着的话都能再被周怀瑾给吓醒了。他坐在那里瞧着周怀瑾揉着额头上压出来的那个红色的印子,而且还有他眼里一种深重的恐惧。


这个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就好像带了千斤的重量。周怀信在那个时候就觉得自己的呼吸生生地顿了那么几秒,那就好像是淹没在那个人的眼神里面了。


他想起了当年在别墅的沙滩上面,空气里面是一种浓重的、咸而潮湿的味道,海洋是一望无际的、广阔的铅灰色。


红颜白骨,色即是空。


……可惜,他钟情的从来也不是红颜。


现在他看着他那好哥哥,周怀瑾这段日子显得憔悴了一些,但是也无法折损他身上那种气度。从小到大,周怀瑾在他眼里都是温和的、沉稳可靠的,只有在这次受伤以后,他才从这个人脸上看见一点仓惶。


 


 


那个时候他刚刚醒过来,整个人都在麻醉剂的作用下飘飘然着。那一刀当真捅得又深又狠,他的胸口被厚厚的绷带包扎起来,身上连着许许多多的管子。


而周怀瑾在看着他。


他看见许多亮光在那一瞬间从他的哥哥的眼里迸发出来,就好像是燎原的烈火。周怀瑾看着他,就如同在看着什么罕见的、浴火重生的东西一般,然后一行眼泪就忽然从他脸上淌了下来。


那个时候周怀信整个人的脑子都是晕晕乎乎的,但是多少还是受了惊吓。那一瞬间他条件反射地就想挣扎起来,背景里是什么东西在滴滴滴响个不停,白衣的医生护士跑来跑去,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里面,周怀瑾按上了他的肩膀。


周怀瑾的手是暖的,就好像是可以靠岸的港口,或者很多很多其他矫情的形容词,那都无所谓了。他哥哥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枕头上去,在那一瞬间,他还是没有成功地止住眼泪,一滴同样是烫的液体滴下来,啪地砸在周怀信扎着各种针头的手背上面。


就好像那一日溅在周怀瑾脸上的血一样,或者,这其中蕴含的意义也没有什么两样。


那一瞬间,周怀信就好像是恍然大悟了。


他那从小到大都温柔沉稳的、仿若没有缺点也永远不会失态的哥哥,其实是有着自己的软肋的——就好像每个平平常常的凡人一样。


也就是在那一天,周怀信终于找到了他的软肋所在。


 


 


而现在,周怀信看着周怀瑾,后者侧身坐在他的床上,身上随便穿着压得有点皱的衬衫。周怀瑾看着他的时候嘴角是带笑的,就算是在撒谎的时候也是那样,虽然那个人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没有个鬼。”于是周怀信就这样把自己心里所想的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他知道周怀瑾在做噩梦,也知道周怀瑾的梦里通常会出现什么东西。


——那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


这个从来都沉着冷静的、对自己的下得去手的人,每一日都在做着失去另一个人的噩梦。


而现在周怀信看着他的哥哥的侧脸,牵着嘴角笑了一笑,道:“哥,你是不是梦见我死……唔?”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周怀瑾微微地皱起眉头来,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唇。那纤长而白的指尖也是热的,轻轻地压在他的嘴唇上面。周怀信的嘴唇有点干,那触感就粗糙起来,周怀瑾没忍住用手指揉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干了啥。


于是周怀信冷眼旁观着他把手指不自在地挪开了一点,那一瞬间周怀瑾好像连耳尖都要泛红起来。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说道:“怀信……不要总说那种话。”


周怀瑾简直听不得他再说什么“死”,真不知道是留下了怎样深重的心理阴影,周怀信简直都怀疑等他出院以后要带他哥去看心理医生了,现在这情况根本看不出来到底谁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本来想乖巧地说一句好的,但是周怀瑾的手还是虚虚地搭在他的嘴唇上。他在那一瞬间忽然就改变了主意,他向着他哥哥微微地笑了一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周怀瑾的手指。


周怀瑾:“……”


那一瞬间,他简直怀疑他弟弟这些年的思想道德教育出了什么问题。


“怀信,别闹,”他含糊地、毫无说服力地说道,口吻和十多年前他弟弟还是小孩的时候吵着跟他要糖吃的时候毫无分别,可是不一样的可能是,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红透了,他弟弟跟名模躺过沙滩,讲道理他可没干过这种事,“至少现在别——”


都说了,毫无说服力。周怀信向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在他未收回去的指尖上轻轻地咬了一口,那并不疼,周怀瑾甚至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痒。


周怀信知道他的软肋所在。


他当然是知道的,然后他的那种清醒和坐地起价的本质就显现了出来——在他知道周怀瑾的软肋之后,他们两个就算是说开了。说开得十分彻底,从“哥哥咱们得好好谈谈开始”,到周怀信这个和名模躺沙滩的宅男终于失去了自己的初吻结束。


由此可见,的确是谈得非常的开。


然后这个人的画风就忽然地撩骚了起来。


现在周怀瑾局促地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周怀信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这孩子看着他的时候莫名其妙就带了一种湿润的狗狗眼,让人十分的想去揉他的头发。周怀瑾被他盯得没办法,最后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凑过去亲了亲周怀信的嘴唇。


周怀瑾维持着一个特别别扭的姿势,手撑着床沿,生怕压倒他弟弟的胸口。然而那孩子是不领情的,周怀信的反应特别地迅速,伸手啪的一声环住了周怀瑾的腰。


与此同时,周怀信很有耐心地磨蹭着他的嘴唇,舌尖扫过他的齿列。那是温暖的、活的,除了一股子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任何的血腥味。周怀瑾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安详的黑暗,然后——


然后他的衬衫下摆被扯开,摸进去一只冰凉的手。


周怀瑾啪地一声按住周怀信的手腕,无奈道:“怀信……”


周怀信一脸无辜地看这样,好像意图白日宣淫的不是他一样。


片刻之后,他用一种撒娇一般的口吻说道:“我知道啦,又是怕碰到伤口什么什么的吗?医生说后天我就能出院了不是吗。还能碰到哪门子的伤口啊!”


周怀瑾:“……”


这话说得,仿佛十分有道理。


说真的,再给他称二斤的脸皮他也不好意思把白日宣淫耻度太高他这老皮老脸实在是撑不住这理由说出来。而且实际上这病房严密得如同保险柜,隔音特别好而且走廊尽头还有他们的保镖,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根本没人知道。


最重要的是,现在周怀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瞧上去就有点像撒娇。


他的皮肤看上去还是挺苍白,头发略微地长了点,没有那乱七八糟的耳钉和犹如吸血鬼的黑眼线以后,整个人包裹在病号服里面,就有一种怪异的乖巧。


看上去莫名其妙的就有点扣人心弦了。


他轻轻地、慢慢地说:“哥,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这是周怀瑾多年以前就知道事实,而且现在说出口也没法掩盖他想要图谋不轨的真相。可是十分悲哀的事实是,周怀瑾是吃这一套的,而且是真的很吃这一套。


就好像他小时候没忍住喂周怀信糖的那只手,导致最后那孩子去看牙医了一样。


现在他看着周怀信温柔的笑容,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地说道:“你……你别动。”


 


 


怀信对你来说,也是身外之物吗?


 


 


周怀信的确是个画家。


他的眼前时常浮现出那些东西,荒芜破败的、荒诞不经的,浓重的像是血,苍白的像是骨。渐次浮现起来又沉没下去,在铅灰色的海里面,在一场荒唐大梦中。


可是他再没见过这样真实而昳丽的梦境了。


比如说,周怀瑾跨坐在他的腿上,身上除了半挂着那件皱皱巴巴的衬衫以外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皮肤的很白的,是那种保养良好的、如玉的白色,瞧上去就好像是文艺复兴时期那些希腊神话题材的油画里用银蓝和粉白色堆砌起来的柔软的身躯,或者是什么象牙制的精致的雕刻品,上面再刷上一层浅浅的桃红。


他的手伸到身后去,动作大约是笨拙的、或者可能带着一点羞耻,后面的情况周怀信当然是看不见了,只能听见一点点细碎的水声,轻而黏连着,就好像有一点引人浮想联翩的感觉。周怀瑾微微地低着头,这段时间没有特别精心打理的头发就晃晃悠悠垂在额前,好像是画纸上洇开的一点点墨色,好像能把一丝半点的轻佻压下去,就显得禁欲又庄重了。


他的发间掺着一些白了,但是在周怀信的眼里终归是好看的。


想来,他在内心和画纸上描摹过很多次这幅面孔,但是总没有自己看见的更摄人心魂。


他和那些执绔一起玩的时候,是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他们会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一类的鬼话,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他们说,好像花了二十几年就看穿了人生百态,也无所依恋了。


但是不是的。


他的画里也透着一种荒芜的味道,可是那也不是的——现在他看着周怀瑾,才终于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感觉。


抛却了那些浮夸和空虚,真实存在的、温暖的、他所爱的东西。


周怀瑾把手指抽出来,喉咙里面吐出一声很小的喟叹,类似于那种轻飘飘的、终于归家的旅人的叹息。他的腿都在颤,有一种摇摇欲坠支撑不住身体的感觉,而指尖上沾着黏腻的液体,是一种淡薄的、趋于淫靡的亮色。周怀信把他的手拽过去,同样瘦的手指包裹着那个人皮肤细腻的手腕。


周怀瑾轻轻地咬着嘴唇,目光可能落在他胸口病号服解开以后露出的绷带上面。刀口已经结痂了,但是伤口还是存在的,伤疤也肯定不会消失。周怀瑾的头垂得很低,温暖的呼吸就扑在那些皮肤和绷带上面,暖融融的,好像是一小团温柔的火。


周怀信亲吻着他的手指,而他哥哥撑起身体,跪在他的上方,一点一点的压下身体。


于是他就这样缓慢地进入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柔软的、温热的、毫无防备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也和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般。周怀瑾在小声的吸气,可能疼,也可能只剩下眷恋的温情,那其实并不重要。很多事情都是不重要的,他们并不是非得在这样的场合进行这样隐秘的、理应放在黑夜里的事情,可是那也是不重要的。


重要的可能是,这个人。


最终这个人温暖的躯体碰上了他的髋骨,周怀瑾的眼角发红,有一种奇异的艳丽而旖旎的感觉。他的动作是小心翼翼的,好像一不小心周怀信就会碎成万千的碎片,与这无数的尘埃混为一谈。


可是并不是,只是太在乎了,所以总是畏首畏尾。


周怀信忽然笑了笑,他的手肘压在床上,慢慢地支起身体来。他们两个姿势改变,周怀瑾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而周怀信的嘴唇凑近他的耳边。


他轻轻地、缓慢地说道:“哥,能感觉到吗?”


他说,我是活着的。


我不会离开你了。


 


 


怀信对你来说,也是身外之物吗?


当然不是的,他们对那个答案都心知肚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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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来自《怀沙》。


车开成这样是故意的(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很想开车),不吐槽这个的都是好朋友。








好吃不过骨科,好玩不过哥哥


我觉得我对周怀瑾很有犯罪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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