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

让他降落

攘攘行舟。:

*ooc是我的,全世界最好的他们属于彼此


*(*)借用了《默读》原文的比喻,加粗字体来自《让她降落》的歌词,第一次听非常私心代入舟渡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啦


*赶上《默读》连载日前一天发文,姑且算是和舟渡相遇一周年的纪念=v=


 


 


记忆的线索在你手中 如果你能让他降落


 


一天接近尾声,太阳不慌不忙地从这头到另一头踱了个半弧形,远处尖顶式建筑上吹号的天使塑像翘着流线型的翅膀,鎏金的翅膀尖儿上闪烁着迷人的耀眼光芒,从那上面盘旋起来的大群洁白翅膀的鸽子,移动着成片阴影越过人行道,向远处刚刚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大广场飞去。金色余晖慷慨铺满了整条立交桥,两边矗立的巨大高架将透过来的稀薄日光切割成各样形状,透过车窗漏在费渡的身上,云影像流水一样从他脸上匆匆滑过。


 


他和骆闻舟此时此刻正在去往别墅的高架路上。


 


“我想带你回别墅看看,一年了。”


 


骆闻舟说出这话前足足给自己做了一个小时的心理建设,即便他能确定费渡不是一个对前尘往事念念不忘的人,但也不敢贸然提出到别墅里去故地重游,如今千帆过尽,从费渡骨髓里抽出来的新芽正焕发着勃勃生机,顺着奔腾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抽条生长着,骆闻舟唯恐一个不经心折了某片鲜嫩的枝叶,截下那股生气。


他手心微微发汗,还故作坦然地甩了一下手掌,不动声色将沁出来的汗珠蹭到了一旁无辜的骆一锅身上。


 


费渡正靠在骆闻舟身上啃糖雪球,吃到最后一个时他玩心突起,先是探出来舌尖把山楂上裹的糖都舔掉,然后捻着湿漉漉的红果放到掌心里。


骆一锅骆二锅伏在他掌边,一面一双滴溜溜的圆眼睛隔着红果遥遥相望,最后还是骆一锅体肥猫胆大,率先伸出爪子往自己这边拨弄了一下。费渡的手顺势倾斜了一点角度,红果在两道外力的作用下朝骆一锅的小脑袋缓缓滚过去,逐渐加速,之后毫不留情砸上了它脑门。


 


骆一锅胡子一横,气冲冲地第二次伸爪一拨,山楂果便顺着它油光水滑的毛皮弹跳性十足地落在地板上,骨碌骨碌滚了一圈后再动不了了。骆一锅滴溜转着的眼睛露出精光,二话不说以胜利者的姿态乘胜追击,骆二锅作为它哥的忠实拥护者,提起四条纤细的小腿训练有素地尾随而去——迈开猫步前它约莫是怕冷落了费渡,还不忘记垂下脑袋绵绵软软地拱了几下费渡的掌心,对着铲屎官二号奶声奶气“喵喵”了一声。


 


费渡随手逗完两只猫,眉梢眼角笑意未敛,先抽张纸巾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掌心,手腕一转就预备再逗逗猫他爸。奈何指尖还没碰上骆闻舟蓄着青茬的下巴,就被猫他爸本人轻巧扣进了自己掌心。


 


费渡权当任劳任怨为人民服务了一天的警察叔叔要在他这吃吃豆腐,寻个“报酬”,唇末挂上个弧度,好脾气地任随骆闻舟摆弄。


他浑身感官被骆闻舟这么一扣下意识调动起来,男人温暖宽厚的掌心熨帖着他指节,尽职尽责遵循热传导规律充当暖源。费渡静静敛起那双勾人摄魄的眼睛,停了几秒,他感觉似乎又有水汽沾上指尖。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句哽在骆闻舟嗓子眼里不断放下又提上的话。


 


费渡背上薄薄的肌肉蓦地绷紧,改变了舒舒服服偎在他怀里的姿势,胸膛和脊背之间微微分开了一条线,体温和体温不再纠缠着攀升之后,空气就平白滋生出凉意。


 


骆闻舟开始有一丝慌乱,眉心先一步隐现出小小川字,他近乎惶急地收拢掌心,攥紧费渡那一点沾染上他体温的指骨,急急开了口:“宝贝儿你听我说,你不愿意咱们可以……”


 


骆闻舟的补救措施实在不怎么高明,费渡一眼望进他眼底,毫不费力将他的心理活动摸了个底掉。费渡有些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觉得他师兄这反应有点好玩,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像是毛头小子告白前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不过他们已经进行完了告白环节,公子有情郎也有意,按眼下这情形,现在多半是要领媳妇回家见公婆。


 


费承宇要是在活着的时候见到骆闻舟,估计也没下一口气去见别人了。


 


他自得其乐了一小阵,重新窝回骆闻舟身上,贴靠着的流畅肌肉在他背上隐隐地起伏震动。


 


“师兄,再丑的媳妇都得见公婆,你别紧张啊。不过眼下这公婆没了,见见房子也不是不行——把衣服穿好,我跟你去。”


 


 


他走过唯独他走过 让你停下了脚步


 


狭小的车厢里空气有些稀薄,费渡睁着一双渐迷离的眼睛,没头没尾地想着要是让骆闻舟开他那辆suv就好了。他把手搭上前额掩住漏下来的阳光,意识轻飘飘地浮沉起来。


 


光阴好像出了差错,不断地把他推向过去,又粗暴地抛向某个时间点。


 


费渡想起来他有一段时间总能遇到骆闻舟,次数频繁到让他不禁头疼的感觉骆闻舟是无处不在的。到最后他甚至怀疑中国队长骆闻舟失业下岗,企图到他公司混个保安队长,继续虔诚供奉家里的猫祖宗。


 


适逢中秋佳节,费渡的一票狐朋狗友纷纷被家里的总裁老爹勒令回家过节,他一个人无处可归,又犯不着去病房陪相看两厌的费承宇,和社会栋梁们争个燕城孝子楷模,因此顺理成章的得到大龄单身男青年陶然的收留。


 


临出市局大门,费渡自然没能忘了头号情敌骆闻舟——他扭过头,四处乱瞟的桃花眼聚焦在骆闻舟脸上,嘴角一提,大方抛给骆队一个似是而非的挑衅笑容,再回身虚虚揽上陶然,脚步轻快地飘然而去。


费某人的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可谓是情敌间悄无声息的嚣张跋扈之典范,可惜今时的骆闻舟和往时不同,一点账都没买他的。仔细瞧骆闻舟脸上看不出来一点羡慕嫉妒恨的端倪,也找不到咬牙切齿的牙酸影子,凝着的眸光反倒是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月下柳梢头,饱腹的费渡在陶然家楼下漫不经心地晃悠着消食,两条大长腿包裹在修身西裤中一前一后慢悠悠摆着,夜色清朗,冷冷月光洒下来匀称地铺上挺括布料,恰到好处化成一道银线勾勒出他优雅修长的身材,看着十分赏心悦目。    


 


……呸,什么赏心悦目。


费渡身后鬼鬼祟祟的唯一观赏者骆闻舟同志,在得出这个结论还不到一秒的时间内,烫手山芋一般飞速将其抛诸脑后,且做贼心虚般左右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脑子里根本不存在的水控出来。              


 


骆闻舟这段时间确实对费渡感了不少兴趣——但是就他目前感兴趣的程度,还不能客观地看待堪称“美色”的费渡。


 


不好说是不是因为陶然总在他耳边明里暗里孜孜不倦灌输的那套“费渡其实是个好孩子”“你对他好一分,他能默不作声地给你十分”日积月累对他产生了影响,总之大小因素有不少,无数的小箭头最后齐齐指向的结果就是他开始有意无意注意起费渡。


不过人民警察公事繁忙,不像费总这样的资本家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酒池肉林中饰演着衣冠禽兽游戏人生,骆闻舟对费渡进行的大多数观察就是在他来市局向陶然撩闲时,把往日放在两人对话间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


 


如果让骆闻舟知道费渡对他这段时间的评价是“无处不在”,他一定秒秒钟变回原来那个见面就掐、绝不放过对面一句话的棒槌。


 


而他现在跟在费渡身后纯属巧合——骆闻舟在和骆诚穆小青阖家团圆后自觉还有富余时间,车开到一半临时拐进了陶然家,反正现在回去也只有骆一锅的大猫尾巴慰藉单身“夕阳红”,不如打发走某个讨人厌的小青年拉着老搭档去大排档撸串。


 


骆闻舟一路惬意地哼着走调的五环之歌,凉风顺着车窗溜开的缝隙沿反方向灌进来,亲切地亲吻着他的鬓侧。骆闻舟把车在楼下停好,拉开车门时目光自然落在前方,一个刚被他念叨了一遍的细挑身影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映进他眸底。


骆闻舟短暂地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跟上了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给费渡缀上了一个尾巴,好像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忘了刚才还在津津有味腹诽费渡的人是谁。


 


费渡沿着小区公园逛了一圈,虽然没觉出什么滋味但食也消得差不多了,正预备打道回府时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的烟火猝不及防炸开在了夜空。同时专心致志进行神游事业的骆闻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个激灵,惊吓之余他无意识地快速向前走了几步,就这样狼狈地撞在了停下来的费渡背上。


 


骆闻舟:“……”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解释?


费渡:“……”这家伙是偷袭出身的吧?


 


费渡被块头不小的骆闻舟撞得一个踉跄,前脚绊后脚眼看要摔出人生第一个狗啃泥,幸好骆队眼疾手快,兜手拉住了费渡臂弯,诠释职业素养的同时险险维持住两人的平衡。目光交汇在一起,半天的烟花一瞬间点亮了费渡的虹膜。


 


费渡脸庞一直瘦瘦的,所以显得一双重睑的狭长眼眸尤其深邃。日常里他总是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睛,上扬起的眼尾好像勾了两朵桃花,而常年堆砌在上面的眼镜片里无机质的冷光,反倒使这双桃花眼减了几分轻浮。


此时没了骆闻舟一贯看不顺眼的金属窄框眼镜,细小的烟火星在他眼边闪烁出一片繁星似的光泽,颜色稍浅的瞳仁里竟显得流光溢彩,蕴上的几分暖色,挠得人心肝痒痒。


 


一大串没有经过排列组合的母语,就这么一股脑地顺着他过于光滑的、拦不住舌头的牙齿缝里倒出来:“费渡,其实世界上不是每个人心里都没有不堪回首的黑暗疮疤。”


 


“这话说着没什么意思,你肯定知道,可我还是想说。你母亲的结案报告可能是有问题,你可以永远记着她,永远不放弃真相,但是费渡,”有了开头,接下来的话就显得顺畅多了,骆闻舟轻轻动了一下喉咙,用他过尽千帆皮厚百尺的脸皮面不改色续上话音,“你不能把自己困在里面。”


 


费渡:“……”


 


费渡没吭声、没回嘴。


 


他难得心平气和地听骆闻舟讲一次话,却越听越惊愕,听到最后活脱脱像是第一次被剃光了毛的骆一锅,对着骆闻舟澄澈如镜的眼睛,简直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


 


 


其实费渡一早就发现了跟在身后的小尾巴骆闻舟,他心想如果骆闻舟真的打算到他这里谋份差事,也不是不可以让他当个保安。于是他缄口不言,等骆闻舟开口求他。


 


谁知骆闻舟是个不怎么按剧本来的爆发型选手选手,随心所欲惯了,向来最跟着感觉走。费渡准备好的话好像不太适合接这个语境,只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自己咽了。


 


他跟骆闻舟好好说话的经验不多,惊讶之余多少还有些新鲜。哑然了半晌,还十分善解人意地想骆队准是晚上盐吃多了,结果眉梢刚挑起来一个骆闻舟看着就头疼的弧度,就又蓦地熄了火。


 


因为骆闻舟最后撂下来这么一句。


 


“真正有勇气的人,能把刀尖火海都走成平安喜乐。”


 


 


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 至少让他降落在你怀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模模糊糊的场景在脑中晃了个遍,费渡眼前轻柔的阳光突然加倍黯了一些,有什么东西亲昵地碰上他的嘴唇。


费渡把搭在脸前的手从无名指和中指之间分开,不停翕动的鸦鸦睫毛裂开一隙,眼神还涣散着,像一汪晃来晃去的春水。


 


迎面撞入眼一张微笑的俊颜。


 


骆闻舟站在车门外,屈起长臂单手撑在车窗上,倾起半个身子探进来摆在他正上方,嘴角轻轻翘着认真端详着他,搭在唇瓣上吃豆腐的手指仍在细细摩挲,眼见费渡被他刻意的拨弄扰醒了,还坦然非常地低下头,接着有些别扭地姿势,吻了吻他唇角。


 


费渡在这静谧美好的时刻悄悄睁开眼睛,骆闻舟头发上沿线跳动着一行暖黄的阳光直直射向他眼底。他想,即使是这样背着光,骆闻舟的眼眸里应该还是闪烁着星星,他这一双眼在看向自己时总是那么明亮,那么诚恳,藏着的动人深情让他情难自已地甘愿沦陷。


费渡无疑是属于那种可以循着对方目光吐出满腔蜜语的人,可在面对骆闻舟时他却也愿意安静地阖上眼眸,把绵长情意直接用舌推抵进骆闻舟柔软的唇瓣之间。


 


一吻毕,骆闻舟将将错开两人相贴的下颔,注意到费渡几乎一眨不眨偷窥着的目光时,他扑哧一声乐了出来:“费渡同学,老师没有教过你接吻的时候要闭上眼睛吗?”


 


费渡知情知趣,唇角攒上分笑意,拖长音调装模作样地发问:“骆老师,为什么要闭眼睛?”


 


骆闻舟替他拉开车门,换出来一副老生常谈的语调:“闭着眼迎接美好事物的降临,这不是一般人的习惯吗。”


 


费渡下车立到他跟前,脚跟一碰站稳身子,仰面对骆闻舟闭上了眼睛。


 


 


燕城最后一缕尘埃落定,费渡就再也没有来过这座大宅。


 


原先他每次来到这里,心情都不大愉悦,总觉得房子这东西虽然是死物,也能各自凝聚起特殊的气息。家有精致女主人的房子里沾着香水的气息,主人勤快的房子里充斥着窗明几净的阳光气息,而骆闻舟家里是一股特殊的、顶级红酒的香——虽然万年锁着的酒柜里并没有这种东西,可就是让人一扎进去,就想醉死在里面。(*)


 


而这里是臭味,像中世纪那些不洗澡的欧洲贵族,成吨的香料也遮不住它的腐臭。(*)


 


转眼时过境迁,他被骆闻舟牵着走回来,明明这里一处都没有发生改变,却好像处处都焕然一新。



院门依然大开的敞立在那,先前用石板填平的院子理应寸草不生,却因今春干燥,少了轻雨相摧的石板缝里居然冒出一簇一簇的白花尖儿,此时在黄昏柔媚的光晕下舒展着嫩叶,圆圆的花瓣频频招摇晃动,竟也能呈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观。


 


费渡轻轻捏了一下骆闻舟的手,好像眼前的鲜活全都生机勃勃地挤进了骆闻舟掌心薄薄的肌理之下。


 


钥匙推进锁眼,清脆的声响响起来,说不好是打开了门还是打开了心。费渡的手按在门把上彬彬有礼向前跨了一步,装腔作势地把脊背弓成了弯月,摆出邀请进门的姿势:“婚后第一次登门——夫人快请进。”


 


骆闻舟:“……”


 


他以为费渡这小崽子已经被那句出言不逊挨得教训收拾服帖了,没想到小崽子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还留了一手在这儿等着他吗,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然而没等英明神武的骆警官进行回击,就听见敌军轻飘飘地甩出制胜绝招。


 


“幸亏你没公婆,否则还真不知道婆媳关系怎么样。”


 


骆闻舟难得产生了把手指上套着的戒指摘下来甩费渡脸上的冲动。


 


费渡嘴角挂着一年四季的欠,笑盈盈收获了骆闻舟的一记眼刀,生怕家里这位脾气不知怎么好的警察叔叔不顾及“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规矩,秉承帅哥不吃美人亏的原则,下一秒就抬脚开溜。


 


 


他和骆闻舟一前一后,彼此心照不宣地来到地下室门口。方才俩人吵吵闹闹的烟火气似乎被看不见的玻璃罩隔在了外面,骆闻舟一声不吭率先停了下来。


 


他一颗心都悬在费渡身上,整个人难免绷出些紧张意味,眼底的光齐齐聚到一处,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这幅草木皆兵的架势十足像是面对穆小青女士的骆一锅,为了一身宝贝油皮,可怜巴巴绞尽不怎么灵光的小脑瓜在自己地盘东躲西藏,恨不得到菜刀底下滚一圈,立竿见影甩掉十斤肉——它是宁愿瘦到脱形,把自己塞进各种脏兮兮的缝隙里面躲避剃毛机的魔爪,也不愿赤裸裸地挂着一身难堪的肥肉,让“一家之主”的地位受到威胁。


 


骆闻舟倒不可怜,现在是他第五次捋明天晚上的菜谱。


 


 


费渡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前面这扇门里他度过了暗无天日的童年时光,承受过无数次电击和药物矫正,这里是他家,是他人生前十几年最熟悉的地方。


 


而现在却是他第一次带着“家人”走到这里。


 


单单只有一个“爱人”的头衔,很难描述骆闻舟投射在费渡生命里的那种庞然深巨的影响——无疑他是费渡的救主,也是费渡的劫难。


 


费渡认为自己畸形,是一个没有手脚却长出刺刀的怪物,血管里流动着无机质的生命,并不会因为呼吸通畅和新陈代谢就开始变得鲜活。


他优雅地站在世界中央,闭着眼等天降下来,在他的刀刃上划破帷幕。


 


可在他做好一切准备的时候,一个计划外的人却比他预料的任何都早来一步。


 


骆闻舟一身血污两肩寒霜,一言不发地袒露开胸膛,拿堪堪剖开的心尖去对准费渡的刃。费渡在光明里睁开眼,见到了烈日。那是让他无法抗拒的鲜活啊,心里的窟窿从此变成了日空。


 


费渡霍然转过身来,压低眉毛望向骆闻舟,好久,蓦地笑了。


他这一笑,眉目舒展,狼烟散去,好像满世界都沉沉地平静下来。这笑如释重负,笑过之后,眼中犹带欢喜。


 


“准备好了吗骆闻舟,我可要把你也拉进我的地下室了。”


 


 


骆闻舟很少能听到费渡连名带姓地叫他,偏是这样正式的称呼从他嘴里溜出来却带不上一点正襟危坐的意味。


 


真拿他没辙。


 


骆闻舟思量半秒后叹出一口气,脚跟挡在门板前阻了费渡的退路,掌心沿他后颈寸寸往上拢住后脑勺,指稍带着力度向下一压,隔着聊胜于无的几公分距离沉沉开口:“真当你有这个本事?是我牵你出来,你再也回不去。”


 


然后他不等费渡答话,差着临门一脚,顿住脚步转了脚尖:“我到外面等你。”


 


费渡没说话,颈间有一点温热很快触上又散开,那是骆闻舟从他背后贴上来吻了吻他曾无数次被扼住的脖颈。耳畔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戛然而止在别墅关上的大门外。


 


 


然而费渡最终还是没动,他像骆闻舟一样转身,一步步跨出别墅,迎面月色下属于他的爱人正靠在车边笑着看他,伸手来拥。


 


他们背面着着簌簌掉落的花瓣,仰面是熙来攘往的淡淡凉意,血液融冰后重新流回四肢百骸的轻快音响清清楚楚传入了两个人的耳中。费渡勾住骆闻舟的肩头,两个人靠在一起,无声地接了一个温存的吻。


 


 


夜已经深了,但还有光,不断不断地照下来。



#半夜在床上捡了个刚出去嘚瑟完的大师兄我……#
【呜呜糖太少了还是自己瞎摸产粮】

【周怀信X周怀瑾】眴兮杳杳

赭鹿:

*《默读》,周怀信X周怀瑾,有一辆车大灯爆炸的缺轮破车。


*定时定点投喂看门兔太太。


*黑体字全是原文。


 


 


 


眴兮杳杳


 




你相信欺骗世人都会有报应吗?骗着骗着没准噩梦就成真了。


 


 


“对不起周先生,我们真的……”


后面句子就悄然无声地消失在他的脑海里了,就好像石头沉入大海,除了最初的那沉闷的一声和片片涟漪以外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周怀瑾,这些年来操持着周家的产业,冷静又温文尔雅——他应该给人留下那样的印象,在虚与委蛇之间的面具也没有那么容易摘下来,但是在那一个瞬间,可能连那都没了。


他的脸上可能是一片令人啼笑皆非的空白,衣服和手上还沾着他的血的味道——并非是他的血,在那个时候,他甚至都不相信他血和他出于同源。


可是他还是记得那点血溅在他身上的时候的感触,那么的、那么的烫——多奇怪啊,那个人的血还是热的,不过他的血早就凉了;或者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正好相反。


他在某一刻晕晕乎乎地想,怀信本来就不应该是死掉的那一个的。


黑洞洞的手术室像是什么怪物张大的嘴巴,像是中世纪宗教剧景观站里地狱的大门,就好像马上要冒出什么骷髅鬼魅似的。但是并没有,随着轮床吱呀的轻响,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盖着白布的遗体,那些灰败的,好像是凋谢的花一样的皮肤。


他到底还是没敢看那个人第二眼。


于是世界就由此倾颓。什么都没了。


 


 


他要藐视命运、唾弃生死,超越一切的清理、排弃一切的疑虑,执着他的没可能的希望。


你们都知道,自信是人类最大的仇敌。


 


 


周怀瑾猛地惊醒。


他睡着的时候应该是趴在床沿上的,那个姿势并不舒服,所以他现在从脖子到肩膀都是酸疼的。颈椎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咯吱咯吱地响,就好像是秋天大风里马上就能折断的草茎;他睡着的时候眼睑压在自己的手背上,这就导致眼前模模糊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是这不妨碍他意识到,有个人正盯着他。


——当然是躺在病床上那位,周怀信,在医院里住了这么久还是瘦得跟一根麻杆一样,整个人蜷在品味十分堪忧(但是大概比他平时穿衣的品味好一点)的病号服里面,笑嘻嘻地看着周怀瑾。


就在这一瞬间,周怀瑾感觉到自己好像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就好像整个人从无所依凭的空中终于落在了妥帖的地面上面。但是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一点点,只是好像回魂了那么一点,至少可以去注意自己脸上被衣袖压出来的那些傻兮兮的印子了。


“让你去床上睡你还不干,在这里打什么瞌睡……这是没睡好?”周怀信问道,他能挺轻易地把关心的话用一股子玩世不恭的语气说出来,尤其是他想撩骚的时候。


周怀信住的单人病房,帘子隔出来了另一边是陪床的那张单人床。至于周氏的小儿子遇刺住院、大儿子直接把公司股票狂跌的事情抛到了爪哇国暗搓搓跑过来陪床这种事,说出来其实是很值得八卦一下的,但是医院——尤其是和周氏有莫大的关系的这种医院——的好处在于,他们至少可以把叽叽喳喳的记者都拦在门外,而病房里面简直是清净的圣地。


可以想象,现在恒爱医院外面很可能蹲着一排排每天换班的记者,活像春天水池子里的蝌蚪似的,但是那并不是周怀瑾要担心的问题。他坐到病床的床沿上去,身子就挨着周怀信的腿,一边揉额头上压出来的那个印一边好脾气地回答道:“我没想到自己会睡着的。”


周怀信哼了一声,笑道:“你现在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样白天不睡着才怪了。哥,你刚才是不是有做噩梦来着?”


他叫“哥”的时候声音总是有点糯,听上去就好像是长不大的小孩在撒娇似的。周怀瑾听他叫自己哥是从小听到大,但是不幸的是到现在对这叫法还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可是那孩子的目光还是让他感觉自己无所遁形起来,他温声道:“没有……”


没有个鬼,他从床沿上弹起来那一下也得亏是周怀信没睡着,他要是睡着的话都能再被周怀瑾给吓醒了。他坐在那里瞧着周怀瑾揉着额头上压出来的那个红色的印子,而且还有他眼里一种深重的恐惧。


这个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就好像带了千斤的重量。周怀信在那个时候就觉得自己的呼吸生生地顿了那么几秒,那就好像是淹没在那个人的眼神里面了。


他想起了当年在别墅的沙滩上面,空气里面是一种浓重的、咸而潮湿的味道,海洋是一望无际的、广阔的铅灰色。


红颜白骨,色即是空。


……可惜,他钟情的从来也不是红颜。


现在他看着他那好哥哥,周怀瑾这段日子显得憔悴了一些,但是也无法折损他身上那种气度。从小到大,周怀瑾在他眼里都是温和的、沉稳可靠的,只有在这次受伤以后,他才从这个人脸上看见一点仓惶。


 


 


那个时候他刚刚醒过来,整个人都在麻醉剂的作用下飘飘然着。那一刀当真捅得又深又狠,他的胸口被厚厚的绷带包扎起来,身上连着许许多多的管子。


而周怀瑾在看着他。


他看见许多亮光在那一瞬间从他的哥哥的眼里迸发出来,就好像是燎原的烈火。周怀瑾看着他,就如同在看着什么罕见的、浴火重生的东西一般,然后一行眼泪就忽然从他脸上淌了下来。


那个时候周怀信整个人的脑子都是晕晕乎乎的,但是多少还是受了惊吓。那一瞬间他条件反射地就想挣扎起来,背景里是什么东西在滴滴滴响个不停,白衣的医生护士跑来跑去,在这一片兵荒马乱里面,周怀瑾按上了他的肩膀。


周怀瑾的手是暖的,就好像是可以靠岸的港口,或者很多很多其他矫情的形容词,那都无所谓了。他哥哥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枕头上去,在那一瞬间,他还是没有成功地止住眼泪,一滴同样是烫的液体滴下来,啪地砸在周怀信扎着各种针头的手背上面。


就好像那一日溅在周怀瑾脸上的血一样,或者,这其中蕴含的意义也没有什么两样。


那一瞬间,周怀信就好像是恍然大悟了。


他那从小到大都温柔沉稳的、仿若没有缺点也永远不会失态的哥哥,其实是有着自己的软肋的——就好像每个平平常常的凡人一样。


也就是在那一天,周怀信终于找到了他的软肋所在。


 


 


而现在,周怀信看着周怀瑾,后者侧身坐在他的床上,身上随便穿着压得有点皱的衬衫。周怀瑾看着他的时候嘴角是带笑的,就算是在撒谎的时候也是那样,虽然那个人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没有个鬼。”于是周怀信就这样把自己心里所想的大大咧咧地说出来,他知道周怀瑾在做噩梦,也知道周怀瑾的梦里通常会出现什么东西。


——那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


这个从来都沉着冷静的、对自己的下得去手的人,每一日都在做着失去另一个人的噩梦。


而现在周怀信看着他的哥哥的侧脸,牵着嘴角笑了一笑,道:“哥,你是不是梦见我死……唔?”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周怀瑾微微地皱起眉头来,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唇。那纤长而白的指尖也是热的,轻轻地压在他的嘴唇上面。周怀信的嘴唇有点干,那触感就粗糙起来,周怀瑾没忍住用手指揉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干了啥。


于是周怀信冷眼旁观着他把手指不自在地挪开了一点,那一瞬间周怀瑾好像连耳尖都要泛红起来。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说道:“怀信……不要总说那种话。”


周怀瑾简直听不得他再说什么“死”,真不知道是留下了怎样深重的心理阴影,周怀信简直都怀疑等他出院以后要带他哥去看心理医生了,现在这情况根本看不出来到底谁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本来想乖巧地说一句好的,但是周怀瑾的手还是虚虚地搭在他的嘴唇上。他在那一瞬间忽然就改变了主意,他向着他哥哥微微地笑了一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周怀瑾的手指。


周怀瑾:“……”


那一瞬间,他简直怀疑他弟弟这些年的思想道德教育出了什么问题。


“怀信,别闹,”他含糊地、毫无说服力地说道,口吻和十多年前他弟弟还是小孩的时候吵着跟他要糖吃的时候毫无分别,可是不一样的可能是,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红透了,他弟弟跟名模躺过沙滩,讲道理他可没干过这种事,“至少现在别——”


都说了,毫无说服力。周怀信向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在他未收回去的指尖上轻轻地咬了一口,那并不疼,周怀瑾甚至感觉到了一点细微的痒。


周怀信知道他的软肋所在。


他当然是知道的,然后他的那种清醒和坐地起价的本质就显现了出来——在他知道周怀瑾的软肋之后,他们两个就算是说开了。说开得十分彻底,从“哥哥咱们得好好谈谈开始”,到周怀信这个和名模躺沙滩的宅男终于失去了自己的初吻结束。


由此可见,的确是谈得非常的开。


然后这个人的画风就忽然地撩骚了起来。


现在周怀瑾局促地把自己的手收回来,周怀信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这孩子看着他的时候莫名其妙就带了一种湿润的狗狗眼,让人十分的想去揉他的头发。周怀瑾被他盯得没办法,最后只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凑过去亲了亲周怀信的嘴唇。


周怀瑾维持着一个特别别扭的姿势,手撑着床沿,生怕压倒他弟弟的胸口。然而那孩子是不领情的,周怀信的反应特别地迅速,伸手啪的一声环住了周怀瑾的腰。


与此同时,周怀信很有耐心地磨蹭着他的嘴唇,舌尖扫过他的齿列。那是温暖的、活的,除了一股子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没有任何的血腥味。周怀瑾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安详的黑暗,然后——


然后他的衬衫下摆被扯开,摸进去一只冰凉的手。


周怀瑾啪地一声按住周怀信的手腕,无奈道:“怀信……”


周怀信一脸无辜地看这样,好像意图白日宣淫的不是他一样。


片刻之后,他用一种撒娇一般的口吻说道:“我知道啦,又是怕碰到伤口什么什么的吗?医生说后天我就能出院了不是吗。还能碰到哪门子的伤口啊!”


周怀瑾:“……”


这话说得,仿佛十分有道理。


说真的,再给他称二斤的脸皮他也不好意思把白日宣淫耻度太高他这老皮老脸实在是撑不住这理由说出来。而且实际上这病房严密得如同保险柜,隔音特别好而且走廊尽头还有他们的保镖,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根本没人知道。


最重要的是,现在周怀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瞧上去就有点像撒娇。


他的皮肤看上去还是挺苍白,头发略微地长了点,没有那乱七八糟的耳钉和犹如吸血鬼的黑眼线以后,整个人包裹在病号服里面,就有一种怪异的乖巧。


看上去莫名其妙的就有点扣人心弦了。


他轻轻地、慢慢地说:“哥,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这是周怀瑾多年以前就知道事实,而且现在说出口也没法掩盖他想要图谋不轨的真相。可是十分悲哀的事实是,周怀瑾是吃这一套的,而且是真的很吃这一套。


就好像他小时候没忍住喂周怀信糖的那只手,导致最后那孩子去看牙医了一样。


现在他看着周怀信温柔的笑容,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好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地说道:“你……你别动。”


 


 


怀信对你来说,也是身外之物吗?


 


 


周怀信的确是个画家。


他的眼前时常浮现出那些东西,荒芜破败的、荒诞不经的,浓重的像是血,苍白的像是骨。渐次浮现起来又沉没下去,在铅灰色的海里面,在一场荒唐大梦中。


可是他再没见过这样真实而昳丽的梦境了。


比如说,周怀瑾跨坐在他的腿上,身上除了半挂着那件皱皱巴巴的衬衫以外什么都没有了。他的皮肤的很白的,是那种保养良好的、如玉的白色,瞧上去就好像是文艺复兴时期那些希腊神话题材的油画里用银蓝和粉白色堆砌起来的柔软的身躯,或者是什么象牙制的精致的雕刻品,上面再刷上一层浅浅的桃红。


他的手伸到身后去,动作大约是笨拙的、或者可能带着一点羞耻,后面的情况周怀信当然是看不见了,只能听见一点点细碎的水声,轻而黏连着,就好像有一点引人浮想联翩的感觉。周怀瑾微微地低着头,这段时间没有特别精心打理的头发就晃晃悠悠垂在额前,好像是画纸上洇开的一点点墨色,好像能把一丝半点的轻佻压下去,就显得禁欲又庄重了。


他的发间掺着一些白了,但是在周怀信的眼里终归是好看的。


想来,他在内心和画纸上描摹过很多次这幅面孔,但是总没有自己看见的更摄人心魂。


他和那些执绔一起玩的时候,是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他们会说今朝有酒今朝醉一类的鬼话,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他们说,好像花了二十几年就看穿了人生百态,也无所依恋了。


但是不是的。


他的画里也透着一种荒芜的味道,可是那也不是的——现在他看着周怀瑾,才终于有一种得偿所愿的感觉。


抛却了那些浮夸和空虚,真实存在的、温暖的、他所爱的东西。


周怀瑾把手指抽出来,喉咙里面吐出一声很小的喟叹,类似于那种轻飘飘的、终于归家的旅人的叹息。他的腿都在颤,有一种摇摇欲坠支撑不住身体的感觉,而指尖上沾着黏腻的液体,是一种淡薄的、趋于淫靡的亮色。周怀信把他的手拽过去,同样瘦的手指包裹着那个人皮肤细腻的手腕。


周怀瑾轻轻地咬着嘴唇,目光可能落在他胸口病号服解开以后露出的绷带上面。刀口已经结痂了,但是伤口还是存在的,伤疤也肯定不会消失。周怀瑾的头垂得很低,温暖的呼吸就扑在那些皮肤和绷带上面,暖融融的,好像是一小团温柔的火。


周怀信亲吻着他的手指,而他哥哥撑起身体,跪在他的上方,一点一点的压下身体。


于是他就这样缓慢地进入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柔软的、温热的、毫无防备的,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也和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一般。周怀瑾在小声的吸气,可能疼,也可能只剩下眷恋的温情,那其实并不重要。很多事情都是不重要的,他们并不是非得在这样的场合进行这样隐秘的、理应放在黑夜里的事情,可是那也是不重要的。


重要的可能是,这个人。


最终这个人温暖的躯体碰上了他的髋骨,周怀瑾的眼角发红,有一种奇异的艳丽而旖旎的感觉。他的动作是小心翼翼的,好像一不小心周怀信就会碎成万千的碎片,与这无数的尘埃混为一谈。


可是并不是,只是太在乎了,所以总是畏首畏尾。


周怀信忽然笑了笑,他的手肘压在床上,慢慢地支起身体来。他们两个姿势改变,周怀瑾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而周怀信的嘴唇凑近他的耳边。


他轻轻地、缓慢地说道:“哥,能感觉到吗?”


他说,我是活着的。


我不会离开你了。


 


 


怀信对你来说,也是身外之物吗?


当然不是的,他们对那个答案都心知肚明。


 


 


 


(完)










————————






题目来自《怀沙》。


车开成这样是故意的(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很想开车),不吐槽这个的都是好朋友。








好吃不过骨科,好玩不过哥哥


我觉得我对周怀瑾很有犯罪企图





章二  在下韩晴舟
这是一片绵延数里的红枫林,清脆的鸟鸣此起彼和,枫叶镀着一层细碎的白霜,愈发晶莹。微凛的寒气里,两匹枣红色快马擦过疏落的灌木,竞相驰骋。
领先那匹上的人一声清越长啸,白色衣衫飞扬,左手抓着一把轻弓,箭筒里一团白羽,疏朗眉宇间侠骨天成;身后那匹毛色更浓重的马上却是一红衣女子,五官俏挺,冷哼一声便要催马争先。
身后丛林里传来窸窣声,已经能看见暗影窜动,那领头的白衣男子竟是平地勒马而起转身搭弓,马儿高高昂头的同时,三支羽箭已然钉入三人眉心或胸腹等致命处。他冲着并驾齐驱的少女朗声而笑:“妹子,三十六个了。”
那红衣少女咬牙,竟是不甘落后地也搭了三根羽箭上弦,可惜只有两支射中了敌人。能在数十步开外射中高速移动的黑衣人,技艺已然超群,那白衣男子眼中欣慰一闪而过,却又大笑道:“尚可尚可,就是比为兄还差了些火候——”
“你给我等——着——”
红衣女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俯身避过擦着鬓角旋射过的一支箭,左手更是干脆抓住了射向身下马儿马腹的一箭直接送进了背后箭筒。
身后围剿的黑衣人数目不减,距离却渐渐被他们这两匹百里挑一的千里马越拖越远,只要冲出了这片红枫林到了官道,以他们的身份就不愁无人施以援手。
即便如此,二人箭筒已经稀疏不剩几只箭,只能险险去夺射向他们的敌箭,一举一动也已经惊险之极,却依然谈笑风生,不得不让人叹服。
眼见不及半里就能出了这片复杂的枫林,白衣男子轻轻松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易变陡生。
一柄雕龙画骨的大刀自女子头顶直直劈下,来势之汹竟叫人无处躲避。
“鹊儿!”
白衣男子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就纵身扑过红衣少女,左肩叫那柄巨刀划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二人双双从马上摔下。红衣少女看着兄长的伤口,美眸里焦虑和心疼一闪而过,她先一步站起来挡在了兄长身前,弓箭方才已经脱手,便只能从后腰抽出一把小巧短剑。
“小妞,让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日我龙岩不取你性命。”竖刀在身边,这横杀出来的凶莽大汉,明明应该远在西北。
红衣少女仰头比自己高出三个头有余的大汉全然无畏,怒目而视:“我龚心鹊岂是贪生怕死之人,前辈要取兄长的姓名,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鹊儿,住手。”
白衣青年扶着树干站起来,嘴角溢血,显然除去刀伤,还受了不轻的内伤。
“兄长!”
“你我连手也未必是妖刀罗寻的对手,而今你挡在那里,也无非白白塔上一条性命。”
捂着肩上涌血的刀口,那白衣青年冷静摇头,带了些许无奈。
那些追兵自己不曾看在眼中,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天意弄人竟送来了向来与龚家人不死不休的妖刀。
大汉目光流露一丝赞赏:“可惜了。你若不是龚华的儿子,必将有一番作为。”
“丫头,过来。”白衣青年点了止血的穴位,把妹妹护在身后,凝然而立,明明仪容狼狈却气度不减,举目向那持刀大汉:“罗前辈,既然人之将死,可否告知小子,父亲究竟与贵门结下何种仇怨,非要他断子绝孙才肯罢休?”先前襁褓中的幼弟便险些遇害,自己此行更是连番遭人追杀,让他不由满心忧虑。
大汉罗寻却摇摇头:“你们这些小辈还是少知道些为妙,小子,你也不想妹子日后过得难受吧。”
白衣青年叹息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动手吧,箭楼的少主不是束手就擒的人。”大汉抽出插在地上的巨刀,冷然道。
眉间一肃,青年弯腰捡起羽弓一步步向后退,不羁的眼写满凝重。
大汉罗寻也不急,转身向那双目喷火的红衣少女淡淡道:“你这女娃够刚烈,与其今天送了性命,不如日后练好武功,我罗寻等着你上门报仇。”
少女狠狠瞪了他一眼,默然拔剑,此时此刻女儿家的娇憨全成了凛然与决绝,脆生生吐出两个字:“不必。”
气氛一触即发。

同一时间的官道旁,一辆马车正安静侯着。一个年轻男子撩开帘子走下来,二十上下的模样。他披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安静注视着不远处动静非凡的枫叶林,眉眼清俊,似一片月朗星稀的明澈。
“少主,可要去帮忙?”
盘膝默然于马车边的男子开口,黑衣黑发藏剑于鞘,一言一行都带着微微冷意。
“唉,我也想救他们一救,可咱俩尚且自顾不暇,怎么去单挑了对面前几十号人后几百人加一个凶悍的妖刀?”
“不过嘛……打不过,总可以跑不是?索性……我们干掉罗寻直接抢了那对兄妹跑路?”黑亮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韩晔眼中一亮。
夙陇额上滑下一滴冷汗,干掉罗寻?那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外公当年和箭楼有几分交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少主死在这儿。还有……夙夙啊,你真的不想试试我们的武功?”
眯眼露出几分狡黠的模样,韩晔看着眼前和自己一同长大的英武男子,低低笑道,心想世上无人比我更明白,你这冰块脸是怎样的好战分子。
夙陇眉毛微微一挑,心中微痒,到底是少年心性无法无天,师傅“看好少主不要多管闲事”的嘱托已经抛到了脑后。
想必也无人比他更清楚,这位看上去风雅无双的少主,是何等活泼和顽劣。
二人不由相视抿唇。
“走了。”一拍夙陇的肩膀,韩晔已经运起轻功闪向十几步开外的红枫林,他武艺不敢自诩如何,轻功上的天赋却是妖孽之极。

此时枫林里名为龚天鹰的白衣青年也已经弃弓拔剑,刀剑相击,锵锵声不绝于耳。震荡中他的左肩的伤口已经反复开裂了几次,却根本顾不得休息止血。罗寻下刀向来狠稳,两个人身上都添了些不轻不重的伤,龚天鹰一直努力护着妹妹,伤的尤为严重。
颓势已显,而罗寻显然未尽全力,龚心鹊奋力挡在体力不支的兄长身前,愈发绝望。
眼见下一刀就能取了龚天鹰半条性命,罗寻却猛然转身。
一道耀眼的银锋自树梢破空而来,不是熟悉箭芒,而是一柄修长耀目的宝剑。
“银霄”是韩晔十三岁的生晨时外公给他的礼物,作为他的佩剑,迄今已有六年。韩晔的武功走的是翕忽无常、刁钻轻捷的路数,也不在乎内力不足,几息之间便和罗寻缠斗到了一起。
夙陇也在同时挡在那兄妹二人身前,手里一把古剑飞舞,将蜂拥过来的黑衣人挡得水泄不通。
“你究竟是何人?”缠斗半晌,罗寻不由吃惊,江湖上何时多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年轻后生?那龚天鹰是箭楼少主,强在箭术,眼前比龚天鹰年纪还小上几岁的小辈,虽说是偷袭和闪避为主,他的内力和武艺居然能和自己短时间相抗?
俊美青年微微一笑,凌空一个跟头徐徐落向夙陇身边。罗寻环顾了一圈七零八落的属下,怒从心头起,这两个小辈看来是之前就不动声色料理掉了他不少人马,这下本来十拿九稳的杀人勾当,说不准就要阴沟里翻船。
月白长襟的俊逸男子则是回剑入鞘,轻轻抬头,双目如星空般明亮。
他颔首而揖:“在下韩晔,表字晴舟。”











逐舟.章一 少年于花丛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洛神赋》

山谷中坐落着一处庭院,飞檐画角皆是素雅木雕,修竹间点缀着昂贵高雅的太湖石。
此时春盛,扬花灼灼,一抹银光正翻飞在姹紫嫣红之间。少年眉眼清俊,嘴角轻轻上翘,黑发在脑后一拢,雪白的衣袖飘飞如流云,一柄修长的银剑在掌间如身体的一部分般灵活,刺、斩、挑、砍,速度越来越快,银色剑芒也愈发刁钻飘忽,动作却始终流畅从容。
最后一式翻出一个完美的剑花后,足尖在树梢轻飘飘一点,像一片洁白的羽毛落回花丛里,身边仅有一片青叶轻颤。
他转身佩剑回鞘,举目向对面槐树下抱臂而立的黑衣少年,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在脸上,双鬓汗水微湿,黑亮的眸子盈着一汪清冽。
白衣少年笑眯眯凑过去,鼻尖翘起来,有点得意:“怎么样?”
黑衣少年眉毛一挑,脸上无甚表情。
“洛神剑残篇,名不虚传。”确实是像曹植的文字一样轻盈华美,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他顿了顿,“只是柔韧有余,凌厉不足。”
白衣少年垮下脸来,撇嘴伸手去扯他的脸颊:“夙夙你要多笑笑,不要和云叔叔一样绷着一张死人脸。”
“嘶!”黑衣少年痛得一咧嘴,赶紧护着自己的脸往后躲,“少主!”
“嗯哼……”白衣少年鼻尖又凑近了些,认真看着黑衣少年的眼睛,神色忽然柔和下来,低头轻轻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戳黑衣少年的胸口,“喂,死人脸就算了,这里可不许和你师傅一样冷成冰块,记住了没有。”
黑衣少年先是一怔,随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耳尖发红。
屋檐低矮,黑瓦上挂着两三只燕巢,阳光依然洒下一片暖意和融融春光,白衣少年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黑衣少年身上,近在咫尺的呼吸……视线稍稍相触,二人皆是心头一颤。
“咳咳,回屋念书!夫子要查功课的!”
白衣少年忽然跳起来,转身慌慌张张向书阁跑去,他冲到院子里的水井边,赶紧用冷水拍自己泛红的脸。
黑衣少年则是愣在原地,耳尖通红。
然后两个人一起甩头……中邪了!

夜晚,一点火苗跳跃在红烛上,暖光洒在笑容上,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白日的雪衣少年此刻只披着一件单衣,懒洋洋卧在榻上,膝头放着一本精怪小说一直笑个不停,身后给他梳头的黑衣少年不由一阵摇头,无奈:“……门主回来看见,又要骂人了。”顺便再抓起一缕黑发,用木梳开始认真疏理,拿剑的手动作却格外轻柔。
“怕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也,你不说我不说就……唔!”
黑衣少年扔掉梳子捂住他嘴的同时,门外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夹杂着丫鬟小厮问安的声音。两个人心惊地对视一眼,白衣少年鲤鱼打挺从榻上翻身而起,黑衣少年望着把那本被抛弃在地上的书一脚踢到了床底,天衣无缝。
“吱呀。”
进门的男人携了一身夜风和露水的清寒,他掀开斗篷,露出一张冷峻的脸,师徒二人同样的一身黑衣,连神情都酷肖。
男人冷冷淡淡扫了一眼,毕竟是亲眼看着两个少年长大的人,对眼前所见只说了四个字,却让人听出几分轻嗤的意味:“如临大敌。”
两人脸上都是一臊。
“师傅。”黑衣少年连忙上前行礼,神色恭谨。
“洛叔叔。”榻上的白衣少年也同时开口,几分欣喜,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毕竟被抓包什么的……好像不是第一次了哦。
“少主。”男人微微颔首,注视着白衣少年他眼神柔和下来,“深夜来扰,只是我路上无意中救了两个人,伤势极重。身份不明,从追兵看来却颇为棘手,所以在下也不敢贸然暴露身份。此事可大可小,那二人现在只是在别院休息,您……”
白衣少年凝神半晌,抬起一双清眸:“洛叔叔既然救了他们,想必不是奸邪之人。当下要务是查明那二人身份,此事连夜去办,敌我尚且不明,如果还有追兵到别院就尽量扣下莫要伤人性命。夜已深,您也趁早休息,其余便明早再说吧。”
“是,也请少主好生休息。”
“属下告退。”
行至门槛处,又对黑衣少年低声喝道:“陇儿,少让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语气里这时才流露不满。
“……是。”黑衣少年在心里无奈。
眼看着男人走远,白衣少年直直倒在床上,抱怨道:“明明小时候都直接抱着我叫晔儿,现在又一口一个少主怎么劝都不改口。”
黑衣少年眼里闪过笑意:“可有关少主的所有事情,师傅都是最上心的。”他师傅只要碰到少主,话都多了一倍,哪里还有平时移动冰山的冷酷样子?
“是呢。”白衣少年抱膝坐在床边,“口是心非得和某人一摸一样。”
说罢瞥了他一眼。
黑衣少年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我长得像娘亲……夙夙……你说我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才能把他一颗心栓到现在也念念不忘?我记得她的霸道,她的温柔,记得很多事,记得那一天的惨烈和恐惧,却早已记不起她的脸。”
“少主的母亲,一定是位极美的奇女子。”黑衣少年轻声道,眼睛写满认真。
“呵……往事不提也罢,我们不睡那些下人也不敢安寝,早些歇息吧。我有预感,明日那两位‘客人’会非常之有趣的。”躺在被子里,白衣少年轻轻笑起来,眼神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黑衣少年只是轻轻点头,后俯身替他掖好被角,吹息了烛火就要离开,却突然感觉袖角被人轻轻一拽。
只见床上本来已经闭上眼的人,又睁开一双格外黑亮的眼睛盯着他。
“……”
“夙夙,我们好久没有同榻而眠了。”
准确说除了幼年时期四处辗转的那段时间,他们几乎不曾一起过夜。
烛火已熄,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室清冷,微凉的光线中,白衣少年面部的轮廓柔和在一片阴影中,隐约能捕捉到的希冀神态却让人移不开眼。
夙陇
“……好。”没有说破或反驳什么,只有一片寂静中,两个人如鼓的心跳。
“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和他并肩枕了一窗明月,听着身边的人喃喃自语。
“我会亲自找到那个男人,亲口质问他当年的一切;会找到害你亲人的元凶,让他们血债血偿。那之后,如果我们都了无牵挂,就去浪迹天涯,行侠仗义,让‘堕月’再次名震江湖。路上可以帮一帮有困难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让这个世界更美好一点……”
明月夜悠然的晚风里,一个简单天真的未来被徐徐勾勒。
那个未来里,有笑声,有梦,有光,有他。

逐舟.楔子 森罗人间

庄景十九年,是史书上又一次天下局势变迁的转折点。
硫水之北,一片黑黝黝的山脚下,驻扎着放眼二十余万大军,军帐连绵不尽,极为壮观。地势高处立着一杆高高大旗仿佛要直入云霄,旗上隐约有一“龙”字,辉映着营帐未熄的灯火金穗子上流着一丝丝灼人的红光。
这是本朝最出名百战之师,大将军龙敕寒的嫡系精锐。即使在黑暗中,透过守夜士兵坚毅的侧脸和狼一样锐利的眼神,也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铺面而来,这是一只蛰伏的凶狠巨兽。
夜色里,一道不起眼的金芒,用极快的速度直扑帅帐,擦着掀起的帐帘边缘就钻了进去,不远处抱臂而立的黑衣人眉头一动,不曾阻拦。
帅帐之中,点亮烛光的却不是主帅。
散发着香馨气息的女子,梳理着披散的长发,浑身尽是情事过后的慵懒,再次谨慎确认了枕边人正在药力中熟睡后,看着那只落在笔架上的金哨子,嫣然一笑。
明晃晃的剪刀在烛火下一挥而过,留下一道快准狠的银芒。
一块小小的丝帛在烛火中噼啪破碎,成了烛台灰烬的一部分,同时消失在火光里的的还有三两根金色的硬羽
金哨子是一种飞行速度极快,体型小,平日不鸣叫的信鸟,稀缺到百年一遇,而他们能以如此娇小的体型快速远途飞行,倚仗的正是翅膀绒毛下一圈硬羽。
鸟儿受惊,女人松手后便如一道闪电窜出了帅帐。
妩媚女子再低低一笑,躺回了那熟睡到全无知觉的英武男人身边,心中安定,一片坦然,准备迎接既定的结局。
终归都是棋子,早晚都是弃子。

千里之外,谷底紧贴着峭壁悬崖的阴影里,是另一片风雪龙骑的营地,只是规模不足五万,氛围更是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压抑惨淡。
“夫人。”
中年将领掀帘而入,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方额上生了一对跋扈剑眉,性格却少言寡语,这是先锋营主事的副将安鸿。
“怎样?”清清冷冷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大步走出的女子一身黑铠,高束的黑发如瀑,令人惊骇的是她雪白五指间提着一把巨大的长刀,挂着暗红的穗子,小腿上绑了一把匕首。女人有一双风情万种的美凤目,写满凝重。
“一切就绪,牺牲一小部分人马作诱饵,我们就能里外夹击了辽军……当然,前提是将军的大军能及时赶到。”
“呵……大可不必忧心,我韩青的夫君何曾令人失望过?”
“那只千人部队谁在带?”这是她领军三年第一次主动派兄弟送死,就如一块沉甸甸大石压在胸口。
“吾儿安闽秀。”
“谁?”
“夫人,你我皆是心知肚明,秀儿最善骑射此前连番大战又毫发无伤,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一条命换几万个将士的命,不亏。”
女子的嘴唇颤抖起来,却终究只能长叹一口气。
“……将军好狠的心。”
“夫人心善,大局为重,吾儿昨夜已经动身。”
“你安家就这一颗独苗,好个先斩后奏大局为重!”她一双厉目像是烧起了冰冷的火和浓浓的悲伤,抬手一刀劈碎了身边桌案,巨响声里中年男子面不改色。
“夫人,安家的人,从来不怕死。”
她擦身越过安鸿,侧脸愈发冷若冰霜,倒提一柄苍青长刀,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身后垂首老将,满脸纵横泪。
那日天地流血,两军阵前,一骑当先。
背后是万丈峭壁,眼前是莽莽平川,灰蒙紧绷的天青色天空中刺破一道朝阳,溶血般艳丽与壮美。
年轻时以狠辣残暴出名的大漠女马贼,那策马狂奔的剽悍女子,浑然不知千里之外的龙骑大营里,毫无拔营起寨的动静,却正是处处袅袅炊烟,满营热闹呼和,好不安详。

男子站在山岗之上,蓬乱头发掩着冷峻的侧脸,任由满是风尘的斗篷被扑面风沙卷着,高高扬起,面无表情注视着那一处惨烈战场。
滚滚黄土烟尘满天,像困于浅滩的蛟龙,苍青色的刀光挑起一面破碎的战旗后,最终被无尽的敌人的浪潮彻底淹没。
“云叔叔,我们去找爹爹么?”他一直护在怀里捂着眼睛的小男孩扯了扯男人的袖子,五岁左右的年纪,眉眼间似极了母亲。
“不。”他沙哑着嗓子,蹲下身抱紧了小男孩,眼圈无法控制地红起来,“我们再也不用回去找将军了。”
他一只手抓着那只柔软的小手,伸出另一只手想去触摸男孩的面颊,却发现掌心已经是一片方才捏紧拳头时指甲嵌出的血肉模糊,怔然半晌,有些惘然。

记得过不知何许年也的岁月里,有一飒沓女子虎皮缠身金钩腰悬,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来去如风飞扬跋扈,背影里全是从不识人间深浅的肆意和骄傲。
大漠黄沙里她骑在乌骓马上,笑得得意洋洋又有些邪气凛然,微微仰头看着他们一群手下败将,挑眉对着那个挡在他们身前涨红了脸的少年放肆而笑:
“少将军性子刚烈,倒是生了一幅好皮囊,不若与我回去作压寨夫君?”

他转身,冷眼看着不远处树林之中穿梭逼近的敌军身影,一手抱起男孩,腰间寒剑出鞘。